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大学的前两年,我过得像一根绷紧的弦。 我在上海读大一、大二,每周五下午坐火车回苏州,周日晚上再回去。韩奶奶说来回跑太累,让我别回了,我说不累。 我知道我为什么回。 因为那栋老宅里有电话,有张妈炖的汤,有后进院子里那台老唱机。因为韩雾每次打电话回来,都是打座机。 他很少打。 但每次打,我都能赶上。 后来张妈跟我说,那是他提前跟她约的时间。 “他每次都说,这个点,枝枝应该在。” 那些电话都很短。 他问我手好了没有,琴练得怎么样,课难不难。 我一一答了。 他问完了,就没话说了,听我在这边讲一些学校里的事,讲到一半,他那边有人叫他,他就说“我挂了”。 有一次,我问他:“你那边几点?” “凌晨三点。” “你还没睡?” “刚开完会。” 我说:“那你睡吧。” 他说:“没事。” 那次我们聊了四十分钟。 那是我记忆里最长的一次通话。 他跟我讲伦敦的雨,讲他父母公司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,讲他有一次在酒会上端错了杯子,把红酒倒进了别人的香槟里。 他讲得很平淡,但我听得出来,那不是他的世界。 “你什么时候回来拉琴?”我问。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 “拉不了了。”他说。 “为什么?” “手生了。” “练练就好了。” “不是手生。”他说,“是听不出来。” 我说:“什么听不出来?” “音。”他说,“我听不出我拉得准不准。” 我想起那天在琴房门外,他反复拉那个升fa。 我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:韩雾的耳朵好像有点问题。 “那你去医院看看。”我说。 “看过了。” “医生说怎么说?” “说治不了。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“什么叫治不了?” “神经性的。”他说,“慢慢来,会越来越差。” 我说:“那……那你去治啊。国外不是有更好的医生吗?” “在治。” “有用吗?” “不知道。” 他说得很平静。 我握着话筒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“别跟我爸妈说。”他说。 “为什么?” “他们知道了,会让我回来。”他说,“回来了,就出不去了。” 我说:“回来不好吗?” 他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许枝,”他说,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路是只能自己走的。” 那年秋天,事情开始变了。 起因是十月底的一个周末,我从上海回来,路过正厅后面的小客厅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 是韩奶奶和一个来串门的太太。 我本来要走过去,但那个太太提到了一个名字。 “……雾儿那孩子,现在出息了。”她说,“听说在欧洲那边,一个人管着两个公司?” “管什么管,”韩奶奶说,“他爸让他历练历练。” “那也是本事。”那太太笑,“我听说啊,白家那个姑娘,跟他在一个地方?” 韩奶奶“嗯”了一声。 “白家那个,我见过,长得是真体面,人也懂事。听说她爸跟你们家在欧洲那边还有生意往来?” “有。” “那多好。”那太太说,“门当户对,又都在一处,互相有个照应。你跟雾儿说了没有?” “说了。” “他怎么说?” 韩奶奶沉默了一下。 “他没说。”她说,“他那个人,你问他什么,他都不说。” “那就是默认了。”那太太笑起来,“我看这事儿啊,八九不离十。男孩子嘛,嘴上不说,心里明白得很。你等着抱重孙子吧。” 我在门外站着,手里的书包带子勒进肉里。 我走开了。 回到房间,我坐在床边,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 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件我一直不敢做的事。 我拨了那个号码。 是凌晨一点多,但我顾不上了。 电话响了七声。 第八声的时候,通了。 “喂?” 是个女声。 很年轻,很清亮,带着一点笑意,像刚从什么高兴的事情里抬起头来。 “请问……”我说。 “你找韩雾吗?”她说。 我的喉咙一下子干了。 “他、他在吗?” “他在洗澡。”她说,语气很自然,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“你是谁呀?” 我说:“我是他……我姓许。” “哦——”她拖长了声音,“我知道了。你是枝枝吧?” 我愣住了。 “他跟我提过你。”她说,“他说家里有个妹妹,琴拉得特别好。” 妹妹。 我握着话筒的手在抖。 “你……你是?” “我叫白秀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儿陪他处理点事。他今天累了,一回来就睡了,这会儿在洗澡。” 她在陪他。 凌晨一点多,她在陪他。 “你要留个话吗?”白秀问,“他出来我跟他说。” 我说:“不用了。” “那你早点休息呀。”她说,“这么晚了,女孩子熬夜对皮肤不好。” 我说:“好。” “拜拜。” “拜拜。” 电话挂了。 我握着话筒,坐在床边,听了很久的忙音。 那声音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割我的手腕。 我把话筒放回去,坐到书桌前。 桌上摆着那套唱片,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巴赫。我一张一张地拿出来,摆在桌上,一共十二张。 我拿起第一张,用手指把唱片掰断了。 然后是第二张,第三张。 掰到第七张的时候,我的手被塑料边缘划破了,血滴在唱片上。 我看着那滴血,忽然停住了。 我把剩下的唱片放回盒子里,把掰断的那些扫进垃圾桶,用纸把桌上的血擦干净,把手指包好。 然后我坐在那儿,坐到天亮。 第二天早上,我下楼吃饭。 韩奶奶看了我一眼:“眼睛怎么肿了?” 我说:“没睡好。” “琴练太晚了?” “嗯。” “练琴是好事。”她说,“别伤了身子。” 我低着头喝粥。 粥很烫,我一口一口地喝,喝到最后,碗底剩了一层米汤,我的眼泪掉进去,砸出一个小小的坑。 从那天起,我开始躲着他的电话。 他打来,张妈叫我去接,我说我不在。 有一次张妈说:“枝枝,雾少爷说,他下个月回来。” 我说:“哦。” “你听见没有?” “听见了。” “你高兴不高兴?” 我说:“高兴。” 我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一件事: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“高兴”这两个字后面。 十一月,他定了回国的日期。 十二月十八号。 韩奶奶跟张妈说的时候,我在走廊上扫地,听见了。 那天晚上,我把韩雾这几年来送我的所有东西,都找了出来。 那副黑手套。 那套唱片断了一半,我把剩下的收好。 那把修好的弓——他托人从北京带回来的,据说是一个老工匠手工做的。 那本《巴赫无伴奏组曲》的谱子,扉页上有他写的一行字:“给许枝,练琴别偷懒。” 还有那把黑伞。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床上,摆了一整床。 我坐在床边,看着这些东西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: 他想给谁都行。 但这些,是我的。